风筝 The Kite (China Picture Book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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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筝

风筝

风筝1

北京的冬季,地上还有积雪、灰黑色的秃树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,而远处有一二风筝浮动,在我是一种惊异和悲哀。

风筝2

故乡的风筝时节,是春二月,倘听到沙沙的风轮声,仰头便能看见一个淡墨色的蟹风筝或嫩蓝色的蜈蚣风筝,还有寂寞的瓦片风筝,没有风轮,又放得很低,伶仃地显出憔悴可怜模样。但此时地上的杨柳已经发芽,和孩子们的天上的点缀相照应,打成一片春日的温和。

风筝3

我现在在哪里呢?四面都还是严冬的萧条,而久经诀别的故乡的久经逝去的春天,却就在这天空中荡漾了。

风筝4

但我是向来不爱放风筝的,不但不爱,并且嫌恶它,因为我以为这是没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艺。

风筝5

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,他那时大概十岁内外罢,多病,疲惫不堪,然而最喜欢风筝,自己买不起,我又不许放,他只得张着小嘴,呆看着空中出神,有时至于小半日。

风筝6

远处的蟹风筝突然落下来了,他惊呼;两个瓦片风筝的缠绕解开了,他高兴得跳跃。

风筝7

他的这些,在我看来都是笑柄。

风筝9

有一天,我忽然想起,似乎多日不很看见他了,但记得曾见他在后园拾枯竹,我恍然大悟似的,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间堆挤杂物的小屋去,推开门,果然就在尘封的杂物堆中发现了他,他向着大方凳,坐在小凳上;便很惊惶地站了起来,瑟缩着。大方凳旁靠着一个蝴蝶风筝的竹骨,还没有糊上纸,凳上是一对做眼睛用的小风轮,正用红纸条装饰着,将要完工了。

风筝10

我在破获秘密的满足中,又很愤怒他瞒了我的眼睛,这样苦心孤诣地来偷做没出息孩子的玩艺,我即刻伸手折断了蝴蝶的一支翅骨,又将风轮梛在底下,蹋扁了。论力气,他是都敌不过我的,我当然得到完全的胜利,于是傲然走出,留他绝望地站在小屋里,后来他怎样,我不知道,也没有留心。

风筝11

然而我的惩罚终于轮到了,在我们离别得很久之后,已经是中午,我不幸偶尔看了一本外国的讲论儿童的书,才知道游戏是儿童最正当的行为,玩具是儿童的天使。于是,忽地在眼前展开,而我的心也仿佛同时变铅块,很重很重的堕下去了。

但心里不觉堕下去而至于断绝,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堕着,堕着。

风筝12

我也知道补过的方法的:送他风筝,赞成他放,劝她放,我和他一同放。我们嚷着、跑着、哭着——然而他其实已经和我一样,早已有了胡子了。

我也知道还有一个补过的方法的:去讨他的宽恕,等他说,“我可是毫不怪你呵。”那么,我的心一定就轻松了,这确是一个可行的方法。

风筝13

有一回,我们会面的时候,脸上都已添刻了许多“生”的辛苦的条纹,而我的心很沉重。

风筝14

我们渐渐谈起儿时的旧事来,我便叙述到这一节,自说少年时代的糊涂。“我可是毫不怪你呵。”我想,他要说了,我即刻便受了宽恕,我的心从此宽松了罢。

“有过这样的事么?”他惊异地笑着说,就像旁听着别人的故事一样。他什么也不记得了。

风筝15

全然忘却,毫无怨恨,又有什么宽恕之可言呢?无怨的恕,说谎罢了。

我还能求什么呢?我的心只得沉重着。

风筝16

现在,故乡的春天又在这异地的空中了,说给我久经逝去的儿时的回忆,而一并也带着无可把握的悲哀,我倒不如躲到萧杀的严冬中去罢,——但是,四面又明明是严冬,正给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气。

风筝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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